峰鸟
峰鸟

峰鸟

🌌 《峰鸟》


在鸟类王国里,没有日历,也没有时间,太阳照常转动,鸟儿们随遇而安。

风往哪个方向吹,它们就往哪个方向飞。

王国里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:

"绝迹"没有脚,一生只在云端起舞,直到最后一次风停,才会轻触大地,化作山峰的一部分。

所有鸟都向往它,那份渴望如高音,直破云霄——

视其为飞翔的终点、族群最天籁的荣耀,与极致的回响。

边境雾岸常漂来奇怪的东西:

腐烂的木头、印着彩色图案的塑料瓶、还有会飘上天的彩色气球。

这天,浓雾里走出一只鸟——稀鸟。

它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
屁股沉着,脖子低着,眼睛看着土地,不急着去哪儿,也不怕留在哪儿,仿佛那片草地是它永久的家。

整个鸟类王国都愣住了。

它们突然意识到,自己虽然有脚,脚底下的草却已经很久没有踩实过了。

稀鸟成了珍宝,它踏地觅爪,爪子明黄色,身上沾着陌生的香料味,走路摇摇摆摆。

孔雀围着它转了三圈,羽毛抖得簌簌响:

"天哪!你看它的羽毛真好看!"

"它居然不用飞!这真是太稀奇了!!"

百灵鸟扇了扇小翅膀,轻快地走上前,问了一句:

"你好呀?"

稀鸟张开了嘴。

别的鸟一开口,都是"叽叽喳喳",都是"我有话要说"。

只有这只稀鸟,出来的是震动。

像蛋壳裂开时,风灌进去的那阵空响。

百灵鸟听着,愣住了。

夜莺听着,歪了歪头。

它们往旁边挪了挪,给它让出了最好的位置。

喜鹊叼来最甜的浆果,放在它脚边;燕子衔来最嫩的青虫,扑棱着翅膀递到它面前;

孔雀甚至拔下自己尾巴上最亮的羽毛,铺在它常待的石头上。

稀鸟在雾岸里待了一辈子,饿急了连地上的泥都啃过。

现在面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,它起先不敢动,后来才试探着啄了一口浆果,甜得它差点掉下眼泪。

它慢慢吃着,因为这里的鸟看它的眼睛里,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喜欢。

阳光好的时候,稀鸟就在草地上慢慢走,看云从头顶飘过去,看其他鸟在天上打旋。

有小雀好奇地落在它旁边,收拢翅膀学着它的样子迈步,摔了个跟头又扑棱着爬起来,叽叽喳喳地笑。

有鸟发现,贴着地面走的时候,能吃到土里藏着的饱满草籽,能闻到刚开的花最底下的香气,风擦着羽毛吹过的感觉,和在天上飞完全不一样。

它们依然喜欢飞,也知道了在地上走路也很好。

稀鸟发声,空气跟着震动,呼吸流过;它闭嘴,就安静地待着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稀鸟眯着眼睛晒着太阳。

森林里有一只小黑鸟从小就耳鸣,大家都叫它吐墨流,它蹲在歪脖子树上,永远只梳左边那片翅膀上的毛。

呵啊呸~

风来了,它就顺风飘了起来。

傍晚,它飘到稀鸟跟前。

指指嘴。

稀鸟拍拍肚子。

吐墨流懂了。

它们并肩沉默朝着同一个方向看,一起发了一会儿呆。

它"呸"地一声,算是告别。

然后,流里流气地,飘进黄昏里去了。

猫头鹰在树梢上,眼睛半闭着。

"绝迹是飞翔的尽头,稀鸟是活着的开始。"它喃喃自语道。

林子里一万多种鸟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。

猫头鹰抖了抖颈毛,想起那个在深蓝色的重压下过活的家伙。

在那儿,风变成了液态的铅,每划一步都要推开一整座山的黏稠。

可它闭着眼扎进深渊里,划水的样子比谁都更像在飞。

它打了个哈欠。

等树影漫过脚爪,它就彻底缩进了阴影里,合上眼睡了。

© 张雪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