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峰鸟》
作者:张雪飞
在鸟类王国里,没有日历,也没有时间,太阳照常转动,鸟儿们随遇而安。
风从哪个方向来,它们就往哪个方向飞。
王国里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:“绝迹”没有脚,一生只在云端起舞,直到最后一次风停,才会轻触大地,化作山峰的一部分。
所有鸟都向往它,那份渴望如高音,直破云霄——视其为飞翔的终点、族群最天籁的荣耀,与极致的回响。
边境雾岸常漂来奇怪的东西:腐烂的木头、印着彩色图案的塑料瓶、还有会飘上天的彩色气球。
这天,浓雾里走出一只鸟——稀鸟。
它不是飞过来的,而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王国里的鸟都会走路,但稀鸟走路的样子很特别:屁股沉着,脖子低着,眼睛看着土地,不急着去哪儿,也不怕留在哪儿,仿佛那片草地是它永久的家。
整个鸟类王国都愣住了。
它们突然意识到,自己虽然有脚,却已经忘了怎么用脚生活。
稀鸟成了珍宝,它踏地觅爪,爪子明黄色,身上沾着陌生的香料味,走路摇摇摆摆。
孔雀围着它转了三圈,羽毛抖得簌簌响:“天哪!你看它的羽毛真好看!”
“它居然不用飞!这真是太稀奇了!!”
百灵鸟扇了扇小翅膀,轻快地走上前,问了一句:“你好呀?”
稀鸟张开了嘴。
鸟类王国里,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。
别的鸟一开口,都是“叽叽喳喳”,都是“我有话要说”。
只有这只稀鸟,它不会说话。
它一张嘴,出来的不是话,是震动。
像蛋壳裂开时,风灌进去的那阵空响。
百灵鸟听着,愣住了。
夜莺听着,歪了歪头。
它们没听过这种声音。
但它们没有嫌弃它。
没有因为它是个哑巴而赶它走,也没有因为它发不出“正确的叫声”而嘲笑它。
百灵鸟和夜莺,往旁边挪了挪,给它让出了最好的位置。
它们接纳了它。
不是因为它唱得有多好,
只是因为——它来了,它在这儿,它发出了声音。这就够了。
喜鹊叼来最甜的浆果,放在它脚边;燕子衔来最嫩的青虫,扑棱着翅膀递到它面前;孔雀甚至拔下自己尾巴上最亮的羽毛,铺在它常待的石头上。
稀鸟在雾岸里待了一辈子,饿急了连地上的泥都啃过。现在面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,它起先不敢动,后来才试探着啄了一口浆果,甜得它差点掉下眼泪。
它没有拼命吃,也没有怕被赶回去,因为它发现这里的鸟看它的眼睛里,没有“有用还是没用”的打量,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喜欢。
阳光好的时候,稀鸟就在草地上慢慢走,看云从头顶飘过去,看其他鸟在天上打旋。
有小雀好奇地落在它旁边,收拢翅膀学着它的样子迈步,摔了个跟头又扑棱着爬起来,叽叽喳喳地笑。
有鸟发现,贴着地面走的时候,能吃到土里藏着的饱满草籽,能闻到刚开的花最底下的香气,风擦着羽毛吹过的感觉,和在天上飞完全不一样。
它们依然喜欢飞,享受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感觉,但也知道了在地上走路也很好,和大家不一样也很好。
生命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样子,不需要被谁定义。
稀鸟发声只是自然地震动呼吸,感受着空气的流动;它闭嘴,也只是安静地休息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稀鸟眯着眼睛晒着太阳,它知道自己不仅活下来了,还把最珍贵的火种带回了这里——那就是,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,不需要向任何鸟证明自己的价值,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美。
森林里有一只小黑鸟从小就耳鸣,大家都叫它吐墨流,它蹲在歪脖子树上,永远只梳左边那片翅膀上的毛。
呵啊呸~
风来了,它就顺风飘了起来。
傍晚,它飘到稀鸟跟前。
指指嘴。
稀鸟拍拍肚子。
吐墨流懂了。
它们并肩沉默朝着同一个方向看,一起发了一会儿呆。
它“呸”地一声,算是告别。
然后,流里流气地,飘进黄昏里去了。
猫头鹰在树梢上,连眼睛都懒得全睁开,仿佛在沉思着什么。
“绝迹是飞翔的尽头,稀鸟是活着的开始。”它喃喃自语道。
林子里一万多种鸟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,它们各自有着自己的梦想和追求。
猫头鹰抖了抖颈毛,想起那个在深蓝色的重压下过活的家伙。
在那儿,风变成了液态的铅,每划一步都要推开一整座山的黏稠。
可它闭着眼扎进深渊里,划水的样子比谁都更像在飞。
它打了个哈欠,没想惊动任何鸟。
等树影漫过脚爪,它就彻底缩进了阴影里,合上眼睡了......
© 张雪飞
